本北高速指南 *

尽管入秋的天气犹如乡镇企业

裁减了道旁过剩的枝叶,本北高速

仍像刚修通的铁路,送来茁壮的青工;

或一段歧途,混在物种迁徙史的开叉处,

分拣出人生路上的后进者:

涉世未深的应届生,怀才不遇的复考生,

统统穿过它,长成以梦为驴的老监生。

当霞光掀开幽暗生涯的一角,麻雀

如巡视组般掠过,生物系荒废的试验田,

蜂房纷纷开了门,单车、电瓶和行人

从梦里循环的迷宫冲上晨间沸腾的赛道。

多少野性在呼唤,多少内心的独白

应和着行军乐的鼓点,大世界回报以

暧昧的定律——万类霜天竞自由!

可是自由后如何无用呢,还是自由里

更有无用之大用:当它是发布秋装的T台

罗列女士们为美留白的大腿,心胸

因雨季而敞开,领受了嘉奖也缓冲过敌意,

沿途,廉价香水味却鼓舞追求者去破译

她们锦绣前程中晦暗的事业线。

如果总在路上,是否真能永远年轻

热泪盈眶,如同乘坐摇摆机在闹市隐身,

让后视镜中宿醉的银杏,将风月与你久久挂念。

当然,忽略雾霾中的“上海肺科医院”,

本北高速仅仅一根烟的时间,乘夜而归时

我曾在风中收到友人不怀好意的提醒:

Smokers shall be treated in Fake Hospital.

* 本北高速是一条连接复旦本部与北区研究生公寓的道路

一个不宜读写的午后

屠书馆里杀书头的人老了,

他的耐力刚翻过盘点万物的山头,

就已跌倒在引论的泥潭里。

从昏聩的陆游器中传来的信号

时断时续,预示论文减产的季节

更宜退而赋诗。但朝九晚五的邻座们

仍在阅览室内发奋,将女同学

悄悄标点勾画,然后凭细读的目力

揣度书桌下她们初涉批评的玉腿。

也有落单的情侣,卧底群众之间,

一面密报家书:“我在窗边等你”,

一面从司考教辅和申论指南后

选拔出几个油脸的搭讪者。更远处

风景更突兀,小散户指点走势图:

大盘的笔法太刁钻,轻换了红色江山。

不如识时务的留洋党,退回二手词汇书,

用走样的花体,抄下烂熟于心的

Abandon:放纵、停止、放弃,

仿佛成功的人生总标配失意的开篇。

——思考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当饭点,他们从满布朱批的长难句

转向国顺路上众声喧哗的饺子馆,

一卷占座的《宏经》能否留住这迟暮?

所幸慌乱中,一段十来年前

席卷县城商品街与洗发店的流行乐,

挽救了几个小知识分子的诚与真。

推开窗,有萧瑟的秋风灌进来,

“我要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

* 出自鲁迅《这也是生活》

送企鹅君赴爱丁堡

晚餐后,意犹未尽地转入

街区最松弛的神经,从小酒馆

偶然挤出的几段腰身或电子乐,

并不匹配你一贯的老式作派。

四年来,政见滴酒不沾,

只为常识的运转,冷饮就着修辞术

化合成玲珑的处世之道。

曾经辩争过、戏谑过,还是徒然地迎来

最终回合,在葱郁的夜色里

感伤,不如参一参野狐禅——

我们中助产有术的辩手,热衷为歧途

扳道,也有新晋的左翼疏于理论,

但对一切莫测总抱桃色幻想。

激情固然可嘉,诺斯替派的主宾

却不同意,作为妥协,

你倾向把斗争保留到错误的世界之外。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唯独小酌最必要,删去人影

和灯光,腾挪出一张孤独的句点,

停顿时,也学石膏般出神,

仿佛往事真如梦,藏在钩沉的杯底。

泡沫修饰了水面和楼盘,

恍惚中,是谁调控的手腕。

可惜大学路这光阴的肠道蠕动着

搬走几个旧交,搬入几家新店,

从喋喋不休发展出朴素的辩证理念。

说离恨也行罢,此去经年,

女友们也该出落为新潮的主妇了。

而你,隔着山岳、海峡和时区,

想起一生中后悔的情事: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 出自郁达夫《沉沦》

演武桥下

最靠近海的时刻,高架桥

放低了身段,在它世故的腹下,

越过探头辖区的栈道,我们听

卡车震颤着桥体:一片海,

来自更远的海,但也仅仅是

海的万分之一,将上下翻飞的白鹭

和沿街棕榈叶的机械摇摆

统统纳入大学城外动态的屏保。

对岸,开发区的灯火发掘了

夜的深度——倘若撩开山河

墨绿的面纱,定有一座不眠的机房

藏在幽远背后,计算冷暖、盈亏,

彼此间从无到有的距离。

然而,海风更具备循循善诱的

塑形之力,每一次呼吸都能吞吐

沙滩的轮廓,那些光影中事物的朝向,

中点,线与面的夹角:是午夜

一遍遍洗刷这凋敝的舞池,

把忘记附上邀请的酒瓶退回原址,

是三五个本地学生湿透了,提着凉鞋

从混沌处折返,是新奇的外省游客

走下去,蹉跎一夜如永恒。

他们新婚,好辩,急于施展手腕

迎战浩瀚的巨兽,但似有什么

被丢进身后,黑魆魆的大学校舍里

另一种层层叠叠的夜生活

最险峻的部分。我们也曾理解,

并借着助听器般的海螺,规避了

命数里散布的暗礁,或是攥紧一管

正在风干的墨鱼,无声书写,

直到深海未被水波柔化的蟹钳

真能骄傲地伸出,转动调频的旋钮。

宿舍

渐渐地,我怀疑宿舍是一只狡黠的貔貅,

在我入睡后,啃噬过期的财经杂志。

收缴钥匙、钢镚、交通卡,还有抄满德语的

便签纸,不规则动词变化着书堆的形态,

稍有动静,就为生活制造一场雪崩。

甚至抽屉深处,几首未竟之作也被无情地吞咽,

徒留新我向旧我索要,逝去的记忆和灵感。

他始终不动声色,表现得足够内敛,

几乎超越了内外,醉心于曼妙的拓扑学。

有时,我在他腹中,与台灯久久对视,

二十瓦的眼泪如胃酸,消化着悲伤的赘物。

更多时候,我只是他神经网络里的

一抹乌云,一个程序设计上的小小错误,

来不及脱身,就被“母体”强劲地扫除。

种种迹象表明,他的成长意味着逐步收缩,

在床头、桌脚,在两扇柜门之间

我曾读懂家具的不愿妥协,像昨夜打翻的

保温瓶,用满地碎银,控诉时空的逼仄。

我则暗暗惊叹彼此相似之处,同样突兀,

同样尴尬,同样“热衷于责任而毫无办法”。*

这向我压迫而来的四壁,耗尽了光阴的弹性。

终有一日,我会融入铁屋的呼吸,像所有

曾经呐喊的房客那样,等待新生推门进来。

* 出自马雁《北京城》

五点一刻

如果昨夜的街巷不曾通明,

逾越闹市,牵引着你,

如果劣酒不给对白一点推力,

教兑水的关系逐步显形。

虽说写字楼内,有所幻想,

总不至让流言坐落为酒店的

尾房,也没有近郊的月色

在空镜中全裸出演,

装饰国产十点档的漫长中场。

沐浴完,双双从雾里踱出,

落在皑皑的雪原,起伏腰线

和臀线,乳尖上一派好风光!

相互打量不如相把玩,

意味着,古典的人性更疏狂。

情感教育却是经济型,

匆匆熄火后,匆匆睡去,

梦中的拉锯,都暗合被单的尺寸,

礼貌得有如两辆摩托

挤在小区深处的林荫里。

再醒来,已有一角天色被漂白,

翻涌出一片将来的海。

女伴的鼾声犹在耳,隔夜的

邮件已读取,今日何日兮。

仰躺在深耕过的床榻上,

悔恨也都换作了倾听,

譬如此刻,麻雀们的晨会启发了你

几小时后上报的选题:

今春的时尚风向究竟在哪里?

山水书局

先是在闹市迷途,路线之争,

继而被意外驱使,潜入城邦生活的边陲。

当半价义山摊开自己并未缩水的博学,

拥抱了,从纷纷的斜线号里赶来的见习诗人,

私有的雨珠开始渗出苦味。

即便如此,“山水”仍是个暧昧的名字,

这满屋老化的书架,则是匆匆搭就的悬崖,

或看台,将窥探融进自然之险。

双语的舆图中,一卷小谢耸起书脊,

等待背包客拾级而上,到商品化的风景区

翻阅自己:“空濛如薄雾,散漫似轻埃。”

无序地旋转,为某束插入语般的灯光

布置一场佯装启示的丁达尔效应。

而在脱力的动词和摇晃的人称代词之间

牺牲的蚊蝇,变成滞销的《十七史商榷》里

微小的标点事故,停顿在真相回旋处,

确保肉身持续在场。

很快,知识的凉意就要席卷旧城区

坍缩的窝点,比霁光更快,显露前所未有的澄净。

我们用简装的语法交谈,借廉价的卷烟造境,

将二手书刊传授的陈辞和妙语

吐进五音步宽的店面,漫长而拘谨。

然后,还需要更多时间,让消逝发生,

将过剩的真理重新分配,带入各自的卧室

与良夜(借以熬过性事后的沉默),

甚至山东南路也将如一行病句,被轻易地移除。

总是无所事事,又忧心忡忡

的观察者,学着去做朴素的看客。

门外邮差闪过,生活索回稀薄的下午,

他选择相信,有限的此生应为一版一印。

为背景乐中的修草工而作

之一

走近我,还在半睡半醒间,

趁热浪涌上聒噪的工地前,

半透明的海水逐渐膨胀,起伏。

从隐喻的堤岸,推至论证要点,

裁去了彼此学院生活的花边,

割草机的雄辩源自他强劲的心力,

使新城迅速区别于旧租界。

鸽子,这闪电的身手,逾越了

藩篱,在错落的单杠上停顿,

投下几粒阴影,全是自然的碎屑。

而他,正如一根晷针,站进

盛夏的荣光,作为对深浅更谨慎的

切割——时间开始了变化。

之二

走近我,就在发痒的耳道口,

割草机的呓语和蝉鸣相互较劲,

神秘得像是意外截获的脑电波。

草尖因此掉落,在衣领外

围成一圈防风林,琐碎之物

反倒更具体,填补我一贯的大意。

并非不能,重温机械的残梦,

反刍草籽、光斑,和伪装一位

园丁的心情。当他沉重的脚踵

当真绕过灌木的寸头,在我

颈椎上停顿,快感有如惊悸的

栗鼠,闯入街角无意识的花房,

不过刹那——他已改变了旧我。

L’avventura

灯光暗下了,一窗黑白往事倒带,

落在邻座感光的皮肤,她说,出于

鼓点和反射。礼帽的群岛倒扣住

影院昏暗的水域,雾中家具漂浮着。

(欠身)是洋流携来半场出神的

体温:体下惊悸的鱼群被无声卷走;

(扭头)左与右正较量,寸寸抵到

关节:一段枝杈裸露于喜鹊腾空之后。

终于,在丁零当啷穿过空巷的末班车上

我也想突然攥住她的手。

2017-2-15